孔家在四大家族里有一个别的家族没有的起点：他们是孔子的后裔。孔祥熙是第七十五代孙，祖籍山东曲阜，生于山西太谷——晚清晋商票号的心脏地带。这个身份给了他两样东西：一张在传统中国近乎神圣的文化名片，和一副在票号堆里长大的、对“钱怎么流动”极其敏感的商业头脑。他从太谷的煤油代理生意做起，娶了宋家大小姐宋霭龄，从此进入权力的核心，执掌民国财政十一年，被叫作“财神爷”。但孔家的故事没有停在“权倾朝野”上。1944年的美金公债舞弊案，把孔祥熙从行政院长的位子上轰了下来，此后他远走美国，客死纽约。而他的四个子女，用另一种方式把孔家的故事写完：有人私奔、有人穿男装佩枪、有人娶了好莱坞女星，孔家第三代只剩一个棕发蓝眼的混血独苗，孔氏家族从“民国首富”变成美国上流社会里一户安静的普通富户。
一、太谷：圣人后裔，票号之子
孔祥熙出生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组合。
山西太谷，晚清晋商重镇，票号、当铺、商号遍布全城。而孔家的祖籍在山东曲阜，是孔子的嫡系后裔。孔祥熙是第七十五代孙，字庸之，号子渊。一个孔圣人的后代，生在票号堆里，这件事几乎预言了他一生的走向：他既要“面子”——那个足以让任何军阀和政客在名义上低头行礼的圣人血统;又要“里子”——那种在银钱往来中练出来的、锱铢必较的商人本能。
到孔祥熙父亲孔繁慈这一代，家道已经中落。孔繁慈是个秀才，靠教书和一点商业收入维持家用。孔祥熙小时候读私塾，也帮家里干活，但他后来回忆，自己不是那种只会读圣贤书的人，对算账、经营有天生的兴趣。改变他命运的是教会学校：他进入通州潞河书院，受洗成为基督徒。这件事在孔氏家族内部引起了争议——孔子后裔信洋教，在当时的中国不是小事。但孔祥熙没有回头。1901年他赴美留学，先入欧柏林学院，后入耶鲁大学，1907年获矿物学硕士学位。
回国后，他在太谷创办铭贤学堂，后来成为山西有名的新式学校。但办学远不是他全部的野心。1912年，他与五叔孔繁杏设立祥记公司，拿到了英商亚西亚火油公司在山西全省经销壳牌煤油的总代理权。推销煤油的办法极其“晋商”：他免费送煤油灯，灯里灌满煤油，老百姓一试，发现比麻油灯好用得多，市场就打开了。祥记公司在山西三十七个县开了分号，在全国各省有二十七家，孔祥熙的“祥记”和“裕华银行”后来从太谷迁到天津，生意越做越大。在还没有踏入政坛之前，孔祥熙已经是一个成功的买办商人和地方实业家了。
二、那桩改变一切的婚姻
1913年二次革命失败后，孔祥熙离开山西去了日本，在中华革命党里负责筹款和联络。也正是在日本，他认识了宋霭龄。
宋霭龄是宋查理的長女，宋庆龄和宋美龄的姐姐，曾任孙中山的秘书。1914年，孔祥熙与宋霭龄在日本结婚。这桩婚姻对孔祥熙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他由此成为孙中山的连襟，后来又成为蒋介石的连襟。宋氏家族的人脉，是他进入权力核心的门票。但仅仅把宋霭龄看作“门票”是远远不够的。宋霭龄精明强干，懂钱、懂人、也懂政治，后来在孔家的财政运作中扮演的角色，远不止“妻子”。有研究将宋霭龄描述为“未加冕的女王”：她没有担任任何公职，却通过推动孔宋家族的崛起、促成蒋宋联姻、控制金融收放，拥有了显赫的无形权势。在孔祥熙出任行政院长兼财政部长、中央银行总裁的那几年，宋霭龄被形容为“第一夫人”之外的另一位“第一夫人”。
蒋宋联姻本身就是宋霭龄眼光的一次证明。1927年蒋介石与宋美龄的结合，背后站着的是宋霭龄对政治形势的判断和对家族利益的盘算。而孔祥熙在这张网络中的位置，恰好是最能变现的那一个：他不掌兵，不掌党，但他掌钱。1933年，孔祥熙出任财政部长、中央银行总裁，同年11月任行政院副院长，从此掌管民国财政十一年。这十一年，中国先后经历了世界经济大萧条带来的白银外流、日本侵华导致的军费激增，以及全面抗战的财政爆炸。孔祥熙在这个位置上的作为，不是一句“贪官”能够盖住的;但同样，也不是一句“理财家”能够洗白的。他是一个在极端复杂的财政局面中运作权力的人，而权力本身，在孔家的手里，从来就同时是公器与私产。
三、美金公债：一场“皇亲国戚”的坠落
孔祥熙一生中最具戏剧性的时刻，不是他登上行政院长宝座的那一天，而是他被一个书生从那个位子上轰下来的过程。
1944年，国民参政员傅斯年在参政会上向孔祥熙发难，揭发其在发行美金公债中的贪污舞弊。事情的链条并不复杂：中央银行国库局局长吕咸利用职权，将未售出的美金公债债票“一方逢迎上司，一方自图私利”，先是“孝敬”孔祥熙美金公债券350万元，其后又用换票、买空卖空等手法贪污美券近800万元，合计侵蚀公款达美金1150万余元。傅斯年在参政会上骂孔祥熙是“皇亲国戚”，这个标签之所以致命，恰恰因为它说出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却没有人敢在正式场合说出来的话：孔祥熙的权力来源不是他的财政能力，而是他与蒋介石的那层姻亲关系。
蒋介石最初的反应是“信任”——或者说，是试图维持信任的姿态。但傅斯年的穷追猛打和舆论的压力最终改变了局面。蒋介石在日记里写过一句极沉痛的话：“深悔与孔祥熙这等庸人共理国事”。这句话里的“悔”，未必是针对贪腐本身，更像是一个统治者对自己用人失误的事后清算：他需要一个能筹钱的人，孔祥熙能筹钱，但孔祥熙筹钱的方式，最终把“筹钱”本身变成了政权的道德负资产。1944年11月，孔祥熙被迫离职;1945年，他先后辞去行政院副院长和中央银行总裁职务，从此远走他国，再未重返政坛。
美金公债案之外，还有一层更隐秘、也更难以坐实的东西。美国联邦调查局在杜鲁门时期曾对孔宋两家的在美资产展开秘密调查，杜鲁门本人放话称，美国援华的38亿美元中，有7.5亿被孔祥熙和宋子文“偷走”了;媒体则报道孔宋在美国的存款高达5亿美元。但这些数字始终停留在“调查估算”的层面，从未上过法庭，也从未定过罪。孔家的财富到底有多少，哪些是合法经营所得，哪些是利用权力套取的，哪些是战时投机的结果，哪些只是政治对手和舆论放大的传说——这些问题，连当时最有力的调查机构都没有给出一个干净的答案。孔家的“富可敌国”，在很大意义上是一个由传闻、估算、政治攻击和真实交易共同构成的混合物。
四、四个子女，四种“散场”的方式
孔祥熙和宋霭龄有四个子女：长女孔令仪、长子孔令侃、次女孔令伟(后改名孔令俊)、次子孔令杰。这四个人的人生，像是孔家财富与权力在下一代身上的四种不同“变现”方式，而每一种都以“没有留下孔家的政治香火”告终。
孔令侃是长子，天生善于赚钱，也天生善于惹事。1933年他从圣约翰大学毕业后，不顾家族反对，执意要与盛宣怀之子盛升颐的妻子白兰花结婚。白兰花比他大十三岁，这桩婚姻在当时被看作一桩丑闻，但孔令侃照样在马尼拉秘密成了婚。婚后他创办扬子公司，抗战胜利后操控上海金融市场，1949年带着巨额财富移居美国，1992年在纽约孤独病逝，终生无嗣。扬子公司这个名词在民国经济史上留下的痕迹，与其说是一家企业的名字，不如说是一种权力经商模式的代称。
孔令伟，人称“孔二小姐”，是四大家族第二代中最具传奇色彩、也最难被归类的一个人物。她自幼着男装、佩手枪，行事比男子更彪悍。在南京，她因违反交通规则被警察拦下，一怒之下拔枪将交警当场击毙;在重庆，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她在生意场上与娘舅宋子文斗法，在权力场上不惜与蒋经国一争高下，终身未嫁，情感生活始终成谜。1994年她因直肠癌病逝于台北，遗嘱中将遗产赠予贴身护士，在家族内部引发轩然大波。孔二小姐的“传奇”，与其说是一个人的性格奇观，不如说是一个家族在权力庇护下失去了对规则的基本感知之后，生长出来的那种近乎荒诞的自由。
孔令仪是长女，在四个子女中被视为最“正常”的一个，但她的婚姻同样没有通向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圆满”。她先是拒绝了宋美龄属意的胡宗南，嫁给穷小子陈纪恩，离婚后又与蒋介石的侍卫黄雄盛结合，两次婚姻均未生育。2008年，她在纽约去世，享年93岁，身边只有丈夫相伴。
孔令杰是最低调、也最“西化”的一个。他毕业于英国军官学校，做过外交官，1960年在休斯敦创办西方石油开发公司，十年间成为身家亿万的石油大亨。他在路易斯安那州建造的地下防核避难所，配备武装警卫和独立空气循环系统，可容纳700人生活两个月，奢华程度连孔祥熙都感到咋舌。1964年，他娶了好莱坞女星黛布拉·佩吉特，生下孔家唯一第三代——混血儿子孔德基。1997年孔令杰病逝后，这个棕发蓝眼的年轻人成了孔家巨额财富的唯一继承人。此时的孔家，早已褪去了政治光环，沦为美国上流社会一户普通的富豪。
文末总结
蒋家的故事是权力如何被家族继承，宋家的故事是家族如何被信仰和婚姻拆散，而孔家的故事是第三种东西：财富如何在一场漫长的、跨国的、半公开半隐秘的转移中，从一个圣人后裔的票号梦想，变成FBI卷宗里一组无法定罪的数字，最后变成一个棕发蓝眼的年轻人所继承的、与“孔家”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什么关系的信托基金。
孔祥熙一生的起点，是太谷票号堆里的那个孔子第七十五代孙。他懂钱，也爱钱，他把“祥记”的煤油灯一盏一盏送进山西的千家万户，也用“美金公债”把国库里的东西一车一车拉进自己的口袋。他掌管民国财政十一年，最终被一个叫傅斯年的读书人用一场质询轰下了台。他的妻子宋霭龄在幕后编织了那张让孔家飞黄腾达的网络，却织不出一根能把四个子女拴在一起的绳索。孔令侃无嗣，孔令伟终身未嫁，孔令仪没有孩子，孔令杰的独子连中文名字都未必写得流利。一个以“圣人之后”自居的家族，最后的香火，是一个好莱坞女演员生下的混血儿子。
财富可以转移，权力可以交接，名声可以经营，但“家族”这个东西，在孔家这里，最终没有找到一种比美元更坚硬的形态来保存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