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谱纪事”栏目为一位九十多岁老红军周老爷子家族修谱所做的前期访谈记录。周老爷子参加过解放战争，退役后扎根陕北老家，不占国家资源，硬气一生，十里八乡敬重。两个儿子均参军，现任某战区旅长;孙子受家风影响，大学毕业后报考空军学校。 老爷子晚年默默资助军人后代贫困学生，不留名，只求“为国家做最后一点绵薄之力”。访谈从其堂屋墙上的一张旧地图切入，回溯了周家三代人参军报国的家族脉络、老爷子战场上的惊险往事、退役后的倔强生活、逢年过节老领导登门看望的场景，以及那本记满名字和部队番号的手写家谱草稿。全文以访谈者观察与老爷子口述交织的方式呈现，力求在平常叙述中还原一个老红军家族的烽火记忆与革命家风。

第一次见周老爷子，是在他陕北老家的窑洞里。

　　他孙子在网上联系我们，说想给周家修一部谱。“我爷爷手里有个本子，记了些名字和部队番号，但他年纪大了，好多事说不清楚。你们能不能上门看看?”我们说好。做“修谱纪事”这个栏目以来，我们进过不少村子，翻过不少老谱，但老红军家族的家谱，还是头一回碰。

　　车开到村口就进不去了，剩下的路得步行。村子在半山坡上，窑洞一层一层叠着，像从黄土里长出来的。周老爷子的孙子在村口等我们，一边走一边说：“我爷脾气倔，你们别介意。他说话直，但心热。”我说没事，老人家嘛。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削一根木棍。他看见我们进来，慢慢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九十三岁的人了，站那儿还是像一棵老松树。“来了啊，进屋。”声音不大，但有劲儿。

　　窑洞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地图边上贴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片空地上，身后是几孔窑洞。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奖状，字迹已经模糊了。靠墙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盖磨得发亮，看得出来被摩挲过很多回。

　　他给我们倒了水，说：“山里没啥好东西，这水是沟里挑的，甜得很。”我们接过碗，他坐下来，看着我们，也不急着说话。

一、“那照片上的人，是我”

　　聊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家常，他才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说：“那是我，十九岁。”

　　我们凑近看，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袖子长了一截，但站得很直。他说那是刚参军那年照的，部队路过镇上，有个照相的师傅支了个摊子，班长说“小周你去照一张，寄回家让你娘看看”。他说他舍不得花那个钱，班长替他出了。“班长姓刘，河北人，后来在扶眉战役牺牲了。”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扶眉战役知道吧?1949年，在眉县那一带。我们连打了三天三夜，班长就是那会儿没的。他倒下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周，打完仗，替我去看看我娘。’ 我说好。后来我去了，河北一个村子，他娘眼睛哭瞎了，摸着我的手说‘我儿回来了’。我说‘大娘，我是小周，您儿子的兵’。”

　　他停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水。“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开口的一次。”

　　我们问他后来呢。他说后来他每年给刘班长的娘寄钱，一直寄到老人去世。“没多少钱，就是一份心。班长替我出过照相的钱，我得替他把娘送走。”

　　他说这些的时候，墙上那张旧地图被风吹得轻轻响。我们才注意到，地图上有些地方用红铅笔画了圈——都是他打过仗的地方。“扶眉、兰州、宁夏，都去过。”他指了指地图，“现在地名都改了，但我还记得。”

二、“我爹送我参军，说‘别回来，除非打赢了’”

　　周老爷子是1947年参的军，那年他十九岁。“我爹是村里的农会主席，八路军来招兵，他第一个给我报了名。我娘哭了一晚上，我爹说‘哭啥，咱家穷，不打仗哪有出头之日’。”

　　他说他走的那天早上，他爹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双布鞋。“我爹说‘别回来，除非打赢了’。我走了七年，没回过一次家。1954年回来的时候，我爹已经不在了。”

　　我们问他：“您怪他吗?”

　　他摇摇头：“不怪。他是对的。那时候不打赢，回来也是受穷。我爹没念过书，但他知道这个理。”

　　他说他参军后编入西北野战军，后来改成第一野战军，跟着部队一路往西打。“我是步兵，扛枪的。那时候枪不够，新兵有的拿红缨枪，有的拿大刀。我运气好，分了一支汉阳造，枪托上还刻了个‘民国二十六年’。那枪比我岁数都大，打一枪拉一下栓，但准头还行。”

　　他说打仗的事，讲得很细，细到哪天吃了什么、哪个战友说了什么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兰州战役那会儿，我们在城外挖战壕，挖了两天两夜，手上全是血泡。攻城的时候，我旁边一个兵，姓赵，陕西老乡，刚满十八，冲上去没几步就中弹了。我喊他，他不应。后来打扫战场，我找到他，他手里还攥着枪，眼睛睁着。”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会儿。“我把他眼睛合上，说‘兄弟，打完仗我替你回家看看’。后来我去了他家，在宝鸡一个山沟里，他娘还在，我说‘大娘，您儿子让我来看看您’。他娘哭得晕过去。我留了钱，走了。那时候我一个月津贴没多少，但我觉得该留。”

三、“我两个儿子都参了军，我送他们走的时候，说的跟我爹一样”

　　周老爷子有两个儿子，老大在部队，现任某战区旅长;老二也是军人出身，转业后在地方工作。他说老大参军那年，他送到村口，说的就是他爹当年那句话——“别回来，除非打赢了”。

　　“老大那时候不理解，说‘爸，现在又不打仗，打赢啥’。我说‘不打仗也得打赢，打赢自己’。”他笑了，难得地笑了一下。“后来他懂了。在部队干到现在，没给我丢人。”

　　他说老二参军是他自己要去，没人劝。“老二从小看他哥穿军装，眼热。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说你去当兵吧，部队能锻炼人。他去了，在部队考了军校，后来转业到地方，现在也快退休了。”

　　最让他骄傲的是孙子。孙子是老大儿子，大学毕业后没找工作，直接报了空军学校。“他跟我说‘爷爷，我要开飞机’。我说好，开飞机比扛枪强，咱家三代人，陆军有了，空军也有了，就差海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得意。“我孙子现在还在飞，去年过年打电话说‘爷爷，我飞过天安门了’。我说好，好，你爷爷这辈子没去过北京，你替爷爷飞过去了。”

　　我们问他，家里这么多人当兵，舍得吗?

　　他想了想，说：“舍得。不舍得也得舍得。国家这么大，总得有人扛枪。我家穷的时候，是国家把我拉扯大的，现在国家需要人，我家出人，应该的。”

四、“退役回来，我没跟国家要过一分钱”

　　周老爷子1954年退役，本来可以安排工作，他选择了回老家。“我爹不在了，我娘还在，我得回去伺候。再说，我文化不高，安排工作也是给国家添麻烦。”

　　他说他回来后种地，当了几十年农民。“村里人都知道我是老红军，但我没跟人说过。后来镇上统计老兵信息，我才填了表。填完表，民政上说要给我补助，我说不要，我有手有脚，能种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像在跟谁较劲。“国家不容易，那么多人需要照顾，我好好的，凑啥热闹。”

　　他说他种地种到八十岁，后来实在干不动了，才把地给了侄子。“现在每年国家给点补助，我够花了。我老伴儿走了几年了，我一个人过，花不了啥钱。”

　　我们注意到，他院子里堆着不少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他说那是他自己劈的。“冬天烧炕用，不花钱。我劈柴劈到八十八，后来孙子不让我劈了，说‘爷爷你再劈我就把斧头藏起来’。我说行，不劈了，给你留点活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们忽然觉得，这个九十三岁的老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硬的东西——不是倔，是骨气。他不占国家便宜，不给儿女添麻烦，自己能干的事自己干，干不动了才认输。

五、“逢年过节，老领导还来看我”

　　聊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周老，在家没?”进来的是镇上的一个干部，提着一袋米和一桶油。“周老，八一快到了，镇上让我来看看您。”

　　周老爷子站起来，跟那人握了握手。“又拿东西，我说了不用。”那人笑着说：“这是镇上的一点心意，您收着。”周老爷子没再推，让那人把东西放屋里，留他喝了碗水才走。

　　我们问他，镇上常来人吗?

　　他说：“逢年过节来。八一、春节，有时候县上领导也来。前几年有个老领导，九十多了，坐车好几个小时来看我，说‘老周，咱俩是一个团的’。 我一看，还真是，他是团部的，我是连里的。俩人聊了一下午，说了好多老战友的名字，有的记得，有的记不清了。”

　　他说这些老领导来了，不吃饭，不拿东西，就是坐坐，说说话。“有个领导说‘周老，您当年打仗，我们没赶上，您是替我们打的’。我说‘不是替谁，是替国家打的’。他听了，站起来给我敬了个礼。”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点。“我这辈子，没当过官，没发过财，就落了这么一句话——‘替国家打的’。够了。”

六、“我资助了几个学生，不要他们记我的名”

　　我们问他，听说他资助了一些军人后代的贫困学生?

　　他摆摆手：“不算资助，就是帮一点。我一个老兵，花不了啥钱，省下来的，给娃娃们念书。”

　　他说他从八十岁开始，每年从补助里拿出一部分，通过镇上民政部门转给几个军人家庭的贫困学生。“不让他们知道我是谁，就说是一个老兵给的。 有的孩子写了感谢信，信上写‘感谢解放军爷爷’，我看着高兴，但没回过信。”

　　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回信。他说：“回了信，人家就要来谢我，来家里看，麻烦。我帮他们，不是图他们谢。我就是想着，我是当兵的，军人家庭的孩子念不起书，我帮一把，应该的。”

　　他说他资助了四个孩子，有两个已经考上了大学。“有一个考上的是军校，他爹写信来告诉我，说‘孩子说要像您一样当兵’。我没回信，但心里高兴。咱家三代人当兵，人家孩子也当兵，这队伍越来越大，好事。”

七、“我想修家谱，但一直没修成”

　　快结束的时候，他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周氏家谱草稿”，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用铅笔改过。

　　“我从六十岁开始弄这个，弄了几十年，没弄完。”他翻开本子，里面记着名字、生卒年、参军时间、部队番号，有的条目后面还写着几句话——“民国三十六年参军，西北野战军”“1951年牺牲，葬于兰州”“转业后到新疆，现居乌鲁木齐”。

　　他说周家在村里不算大姓，但参军的人不少。“我这一辈，兄弟三个，两个参了军。下一辈，我两个儿子都参了军。再下一辈，我孙子也参了军。还有几个侄子、外甥，也当兵。咱周家人，好像天生就是扛枪的命。”

　　他说他修谱，不为别的，就是想把这些名字记下来。“我那些战友，好多没留下后，名字也没人记得。我记下来，以后有人翻到这个本子，知道咱周家有人为国家流过血，就行了。”

　　我们接过本子，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纸，有一张是手绘的简图，画着几个小方块，每个方块里写着一个名字和部队番号。还有一张是名单，上面写着“资助学生：赵××，父：某部战士，已故;李××，父：某部转业，务农……”

　　我们跟他说，这个本子我们能接上，能帮他整理成一本完整的家谱。他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就好。我这辈子没做成的事，你们帮我做成。”

八、临走的时候

　　我们走的时候，他送到院门口。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结满了枣，红一半青一半。他从树上摘了一把，塞到我们手里。“自家树上结的，路上吃。”

　　我们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喊住我们。“等一下。”

　　他回窑洞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我们。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打开一看，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周氏子孙，永远跟国家走。”

　　他说：“这是我爹传下来的话，我写下来了，你们修谱的时候，放在头一页。”

　　我们说好。他点点头，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走下山坡。我们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像他墙上那张照片里的年轻人。

访谈结语

　　这就是我们和周老爷子的第一次访谈。没有提纲，没有套话，就是坐在窑洞里，喝一碗沟里挑的甜水，听一位九十三岁的老红军讲他走过的路。

　　他讲扶眉战役的炮火、兰州城外的战壕、刘班长牺牲前的那句话，也讲他爹送他参军时说的“别回来，除非打赢了”、他送儿子参军时说的同一句话、他孙子飞过天安门时打来的电话。他讲退役后不跟国家要一分钱、劈柴劈到八十八、资助四个军人后代上学不留名，也讲逢年过节老领导登门敬礼、他站在院子里回礼的样子。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一个老红军家族的烽火记忆：一门三代戎装，陆军有了，空军也有了;一个铁皮盒子，装着名字、番号和一句“永远跟国家走”;一张旧地图，红铅笔画过的圈，都是他打过仗的地方。

　　“修谱纪事”栏目记录的就是这样的时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族血脉里的家国记忆。周老爷子的家谱才刚刚开始整理，他那个本子上的名字和番号，我们会一个一个核、一个一个接。他说“我这辈子没做成的事，你们帮我做成”——我们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