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陈老爷子,是在他老家的堂屋里。
他今年八十一岁,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之一。他孙子在网上联系我们,说想给陈氏修一部谱,"我爷爷手里有一本老谱,但他年纪大了,很多东西说不清楚,你们能不能上门看看"。
我们按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陈老爷子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他看见我们进来,慢慢站起来,说:"来了啊,进屋坐。"
堂屋不大,正中挂着一幅中堂,两边是褪了色的对联。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头匣子,匣子上落了一层薄灰,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他给我们倒了茶,说:"家里没什么好茶叶,这是山上自己采的,你们将就喝。"
我说:"您这屋子有年头了吧?"
他坐下来,说:"我爷爷手里盖的,一百多年了。中间翻修过两回,梁没动过。"
他没有急着拿老谱出来。 一开始就是闲聊——聊今年的收成、聊村里还剩几户姓陈的、聊他孙子在城里做什么工作。
聊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才起身,把八仙桌上那个木匣子搬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老谱,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封面上的字还依稀可辨——"陈氏宗谱,同治九年续修"。
他说:"这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文革'的时候,我爹把它藏在房梁上,才没被烧掉。"
我问:"后来有人续过吗?"
他摇摇头:"没有。到我这辈,就没再修过了。谱上最后一个人,是我爷爷的堂兄,光绪年间生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翻谱的手很慢。 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跟每一个名字打招呼。
翻到其中一页,他停住了,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是我太爷。我听我爹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走过西口,在归化城做过皮货生意。后来回来了,盖了这间堂屋。"
又翻了几页,他指着一个只写了名字、没有生卒年的条目说:"这个是我二爷爷,小时候得病没了,没成年,谱上就记了个名。"
我问他:"这些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爹讲的。我爹也是听他爹讲的。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没人写下来。"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起身去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抱出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有地契、有分家单、有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本手写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陈氏家乘草稿"。
他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想修谱,自己记的。记了一半,后来忙,就放下了。"
我们翻开那本册子,里面是他用钢笔一笔一画写的——谁家有几个儿子、谁什么时候迁到了哪里、谁家的坟在哪个坡上。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我问他:"为什么后来没修完?"
他想了想,说:"没人牵头。我一个人弄,弄不动。"
他说,村里现在姓陈的还有二十多户,但年轻人都出去了。有的在西安,有的在深圳,有的十几年没回来过。"他们连自己爷爷的名字都不一定记得住,更别说修谱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点遗憾。
那天下午,他跟我们讲了很多——讲他太爷走西口的事、讲他二爷爷夭折的事、讲他爹怎么把老谱藏在房梁上的事、讲他自己年轻时想修谱又没修成的事。
他讲得不快,我们也不催。 有时候他停下来想很久,我们就坐在旁边,等他想起下一个名字、下一个日子、下一个故事。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本同治年的老谱和那本手写草稿都交给我们,说:"你们拿去看看,能不能接上。"
我说:"能接上。您这本老谱,从同治到现在,中间断了一百多年,但脉络还在。您这本草稿,正好把断掉的那一段补上了。"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我这辈子没做成的事,你们帮我做成。"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喊住我们,说:"等一下。"
他回屋拿了几个苹果出来,塞到我们手里,说:"自家树上结的,路上吃。"
——这就是我们和陈老爷子的第一次访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但我们走的时候,包里装着一本同治年的老谱、一本手写草稿,还有几个苹果。
后记: 这篇文章是"修谱纪事"栏目的第一篇。这个栏目记录的,是我们和每一个家族访谈、整理、编修的过程。没有固定的脚本,没有生硬的问答——就是坐下来,翻开一本老谱,听一位长辈讲他们家族走过的路。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个日子,也许是一句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这些看似平常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家族的血脉记忆。



